从操场到火车站,走路要二十分钟。
车雨辰走了十五分钟。
不是他走得快,是他几乎在小跑。膝盖上的血己经干了,结成一层黑色的硬痂,每跑一步痂皮就裂开一点,渗出新的血珠。他不觉得疼,或者说他己经顾不上疼了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在天黑之前找到那个旅馆。
鞍山火车站在城市的最东边,红砖楼,三层高,正门上方挂着一个大钟,钟停了,指针永远指着十点十分。车站前面的广场上铺着水泥方砖,有的地方来了,下雨天踩上去会溅出一裤腿的泥水。广场上蹲着等车的人,抽烟的,吃茶叶蛋的,打扑克的,空气里混着烟味、汽油味和煮玉米的甜味。
车雨辰穿过广场,拐进右边那条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的楼房把天空挤成一条缝。墙上贴着各种广告——治性病的,收旧家电的,办证的。纸被雨水泡得发白,边角来,风一吹哗啦哗啦响。
小旅馆在巷子最深处。
没有招牌,只在门框上方钉了一块铁皮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平安旅社”西个字。漆掉了大半,“平”字只剩一横,“安”字只剩一个秃宝盖,远远看过去像一道红色的伤疤。
门是开着的,里面黑洞洞的,有一股发霉的味道。车雨辰站在门口,犹豫了两秒。不是害怕,是不确定。如果那篇文章说的是真的,费尔南多·阿尔维斯确实在鞍山,那他应该就在这里。但如果那篇文章是假的呢?如果他白跑了一趟呢?
他推门进去了。
前台是一张木头桌子,桌面上铺着玻璃板,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黑白照片和一张褪色的营业执照。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桌子后面,正在织毛衣。毛线是枣红色的,织了一半,看不出是毛衣还是围巾。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球衣和膝盖上的血痂上,皱了一下眉。
“住店?”女人问。
“找人。”车雨辰说。
“找谁?”
“一个外国人。巴西人。”
女人的手停了一下。毛线针悬在半空中,针尖上挂着一截枣红色的线头。她上下打量了车雨辰一眼,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浑身是泥的小男孩。
“你谁啊?”女人问。
“他……朋友。”
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“嗤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织毛衣。“二楼,最里面那间。门没锁,但你别待太久,他喝了酒脾气不好。”
车雨辰转身上楼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“嘎吱嘎吱”响,每一级都在叫。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黄色的泥层。灯泡挂在半空中,只有一根电线吊着,光线昏黄,照得楼道像一条隧道。
二楼走廊很长,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木门,门上没有号码,只有用粉笔写的数字,有的己经模糊了。最里面那间门上写着“207”,数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。
车雨辰站在门前,听见里面有声音。
有人在说话。不是中文,是葡萄牙语。声音含混不清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骂人。他听不清内容,但能听出语气——愤怒,或者沮丧,或者两者都有。
他抬起手,犹豫了一下,敲了三下。
声音停了。
沉默。大约过了十秒,门开了一条缝。
门缝里露出一张脸。
那是一张他“前世”只在电脑屏幕上看过的脸。深陷的眼窝,高耸的颧骨,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。头发很长,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,像一团没人收拾的干草。眼睛是棕色的,眼白上布满了血丝,瞳孔有些涣散,像刚睡醒又像根本没睡。
但车雨辰认出了他。
费尔南多·阿尔维斯。
1982年巴西世界杯冠军队的魔术师。那个在马拉卡纳球场踩单车过掉意大利三个防守球员的幽灵。那个被贝利称为“足球场上最后一个即兴诗人”的天才。
现在站在他面前的,是一个穿着发黄背心、满身酒气、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。
费尔南多低头看着他。男人很高,至少一米八,车雨辰只到他腰部。他歪着头,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打量了车雨辰两秒,然后说了一句葡萄牙语。
车雨辰没听懂。
费尔南多又说了一句,这次语速慢了一点,但车雨辰还是没听懂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不会葡萄牙语,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——不是葡萄牙语,是英语。
“You are Luis Alberto?”他问。
费尔南多愣了一下。他的眉毛往上抬了抬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折扇。他盯着车雨辰看了几秒,然后摇了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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