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阳谋

围棋，是一种策略游戏。

但是它的策略不是三十六计中”瞒天过海““金蝉脱壳”那种阴谋，依靠蒙蔽对手，让对手看不见自己的动向而奏效。相反，棋手下的每一颗棋子，都明明白白地在棋盘上。天知地知，你知我知，对手也知。

你赖以打败对手的，不能是蒙蔽欺骗，而永远是你更深远的算路，是你看到了对手没有看到的未来，注意到了他没有注意的细节。

也就是说，围棋的策略，永远是“阳谋”，也只能是阳谋。

这是极大的限制，却也赋予了围棋独特的魅力。

公平。

围棋是最公平的游戏，棋盘上，无法以任何方式取巧，你的胜负，只和你下的棋有关，你下的棋，就是你唯一的筹码和武器。

*

柳亦凡的脸色更加凝重，周围的氛围令左译晓和林紫衣都紧张起来，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。

这氛围，仿佛不是一场日常的简单对局，而是头衔战的本赛。

然而，眉头紧皱的柳亦凡，虽然为苦思对策而烦忧，看到这手棋却也欣慰地想道

“我找他下棋，是我赚了。”

好的对手，本就是棋手最珍贵的财富。

*

旁边的左译晓和林紫衣也在和柳亦凡一起思考下一步棋。

她们都看出碰不是好棋。笨重重复，是大大的俗手。然而这离找出好的应法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是的，碰是俗手。可是也是有用的一手。不会出大错的一手。

很多人以为围棋高手就是从不下俗手。

其实高手大多数棋也是俗手，因为俗手之所以俗，第一是符合基本的棋理。

恰恰是围棋没有登堂入室的人，为了避免俗手，往往下出违背棋理的无理手。

他们自以为巧妙，在高手看来，却等同于浪费了一手棋。

所以，围棋高手碰到业余的，往往是乱杀。

如入无人之境。

这也是很多围棋高手初学围棋的动机，那种碾压式的。

然而，两个围棋高手碰撞，却是互相限制，互相掣肘，让彼此都极度恶心难受。

左译晓和林紫衣现在就是这种感受。

虽然碰不好，但除了碰，他们想不出更好的手段。

对于他们，不下碰，他们只会死得更快。

而下了碰，他们是明明白白知道自己亏了。

这手棋，像是李语给他们的一道题。

他们面对题目找不到答案。

一手棋，就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棋力不如李语。

再清楚不过了。

他们有种投子认输的冲动。

原本斗志昂扬的林紫衣，扭头望了眼窗外，没有下雨，阳光很安静，世界正好。

她却不无悲凉地想到，

将来的自己回想这个上午，会感慨那是她从主角退化为npc的分界点。

“很可能，这个时代的主角不会是我。“

她的眼角有些了。

*

柳亦凡身为围棋唯一的九段，能在竞争激烈的围棋界立足，自然不是轻易认输的人。她不可能认命地下出“靠”。

她的内心并没有太多波动，只是在不断地计算。

她并没有思考多久，就落下白子。

笃。

八行十六列，飞压！

凌厉的反击！

*

左译晓和林紫衣首觉这棋不好对付。正要开始思索，李语几乎没有犹豫，就落下黑子。

笃。

十二行十七列，靠！

黑棋面对白棋的进攻，要求转换！

何等地轻灵，自然。

这手棋下出来之前，黑白棋的战斗仿佛千头万绪，而此棋一落，接下来的进展几乎都是必然的延伸。

棋盘上棋子越来越多。两人仿佛没有停顿，你来我往，因为这套路对两人都是熟极而流。

白棋扳，黑棋虎，白棋退，黑棋冲，白棋断。黑棋连扳，白棋粘。黑棋爬。白棋拐。

至此，黑白棋鸣金收兵，各自厚实地占据彼此的领地。

*

身为局外人的左译晓，林紫衣此时发现，柳九段下出的这一变化，似乎并不比之前的碰，俗手更好。

白棋的领地占据得更加厚实，黑棋的领地却也扩大。

当然，这一变化，却并不比碰亏。而且，它不是碰，就够了。

如果老师下了碰，那自然是落入了李语的棋路，心理上便低人一等。之后整盘棋都会被李语牵着鼻子走。

下棋的，毕竟是人。

对于人，心理因素，总归是重要的。

而老师这迥异的一手，就逃脱了李语的藩篱，为之后的反攻倒算留下了伏笔。

不过，也仅仅是伏笔，归根结底，李语的飞来一点，让柳亦凡亏了。

*

如果是心理素质差的棋手，自己石破天惊的一手并没有让对手彻底落入自己的节奏，心里总有些波动，下出的棋，总有些别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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