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0章 盐禁与儒宗

石漱钰提起朱笔，在空白的诏书上缓缓写下一行字。笔尖在纸面上滑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
“盐曲犯一两至一斤，杖八十，配役；一斤至五斤，徒三年；五斤以上，处死。煎碱盐一斤以上，处死。”

她写完这几行字，放下笔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目光在“处死”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
这是极重的刑罚。

但她别无选择。

上一次她颁布的诏令，是对合法经营的食盐加征商税，通过提高流通成本来压缩私盐的利润空间。但那只是治标不治本，只要官盐的价格高于私盐，就永远有人铤而走险。

所以她必须双管齐下，一边加征商税，让合法经营的私盐无利可图；一边严厉打击非法私盐，用严刑峻法来震慑那些敢于挑战朝廷权威的人。

这一切，都是为了给官盐保驾护航。

只有官盐卖出去了，朝廷才能收到盐税；只有收到了盐税，她才有钱去打仗，去治国，去做她想做的一切。

她拿起玉玺，稳稳地盖了上去。

放下玉玺，她又拿起另一张空白的诏书，继续写道：

“天下纳牛皮三分减二分，余一分随苗亩配定。每秋夏苗共十顷纳连角皮一张，其黄牛纳干筋四两，水牛半斤，犊子皮不在纳限。牛马驴骡皮筋角，今后官中更不禁断，只不得将出化外敌境。”

这道诏令是关于牛皮、牛筋、牛角等战略物资的管理。

牛筋是制作弓弩弦的核心材料，牛角是制作复合弓弓片的关键原料，牛皮则用于制作皮甲、战鼓、盾牌和行军帐篷。

这些都是古代战争不可或缺的战略物资，历来受到朝廷的严格管控。

她这道诏令，相比于前朝的禁令，已经宽松了不少。以前这些物资几乎完全由官府垄断，民间不得私自买卖。

现在她放开了一部分限制，允许民间在一定范围内自由交易，只是严禁将这些物资流出境外，资敌。

她盖上玉玺，将两道诏书放到一边，靠在椅背上，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腕。

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热，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她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水，一饮而尽，然后站起身来，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。

她的目光落在案角的一叠奏折上。最上面的一本，是和凝写的关于科举流程的奏折。

和凝，那位被她调到河东担任节度使的宰相。在她刚登基的时候，她便想开科举，还专门咨询过和凝的意见。

但和凝当时劝谏她说，天下未稳，各地的府学和县学大多在战乱中被毁，即便开了科举，也没有足够的学子来参加。

她当时觉得有理，便暂时搁置了科举的计划，转而鼓励民间开办私塾，为将来的科举储备人才。

后来和凝被她调去河东，这件事便一直搁置了下来。

她拿起那本奏折，翻开看了看。和凝在奏折中详细列出了科举的流程，从报名、资格审查、县试、州试、省试到殿试，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，甚至还附上了考场的布置图和防舞弊的措施。

石漱钰看完，心中暗暗点头。她虽然知道科举的大概形式，但具体的流程和细则并不了解。

专业的事情，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比较好。

她合上奏折，放回案角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。

她转头看向正在偏殿批改奏折的石绿宛和石雪，开口问道：“孔仁玉现在是不是在京城？”

石绿宛抬起头来，想了想，答道：“是的，陛下。他最近来京城走访亲属，目前应该在京城的孔家宅邸中落脚。”

“让他来觐见。”石漱钰道。

石绿宛愣了一下，有些疑惑陛下为何突然要见孔仁玉，但她没有多问，只是躬身道：“是，臣这就去传旨。”

她放下手中的笔，快步走出了垂拱殿。

石漱钰重新坐回御案前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对话。

孔仁玉，孔子的第四十三代孙。在后唐明宗时期，官府平定孔末乱孔后被任命为邱县令，主管孔子庙祀。

孔光嗣之子孔仁玉当时仅九月大，被其母抱至外祖家，由外祖母季氏以己孙代死得以保全。

此事导致了后世孔氏内孔与外孔之分。内孔是孔仁玉后裔，外孔是孔末后裔。）

如今孔家虽然在政治上没有什么实权，但在天下儒生心中，孔家依然是儒家正统的象征。她要开科举，要重塑儒家正统，就必须获得孔家的支持。

不多时，石绿宛便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
那人约莫三十岁出头，面容清癯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，步履从容，神态恭谨。

他走进殿中，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石漱钰，只见她并未穿着正式的龙袍，只穿了一件葱绿色的上衣和一条红色的裙子，一手撑着脸颊，姿态十分慵懒。

孔仁玉心中微微一惊，但面上不动声色，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：“臣孔仁玉，参见陛下。陛下万岁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石漱钰放下手，坐直了身体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“朕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陛下请说。”

石漱钰开门见山：“朕以女子之身登上皇位，又无祥瑞，也非佛经中的净光天女转世。朕想问一问，这符合周礼吗？”

孔仁玉的心猛地一紧。

这个问题，是一个陷阱。回答符合，便是欺君罔上，违背圣人之道；回答不符合，便是公然质疑皇帝登基的合法性，同样是大不敬之罪。

无论他怎么回答，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

他的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，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来，目光坦然地看着石漱钰，朗声道：“陛下此举，不符合周礼。”

石绿宛和石雪的脸色都微微一变。

石漱钰却面不改色，依然是一副慵懒的神态，继续问道：

“那朕不合周礼登基，岂不是逆天而行？上天岂不是会给朕降下神罚？但为何朕在登基之时击退契丹大军，更在去年北伐恢复汉家故土，还平定了河东？”

孔仁玉听完这番话，心中反而镇定了下来。他已经明白了陛下的用意，她是在试探他的智慧和胆识。

孔仁玉不慌不忙地道：

“陛下虽非合乎周礼，但陛下所作所为，皆是为我大晋百姓谋福。《礼》有云：天生万民，作之君，作之师。

老天生了千千万万的子民，会选派贤能之人去当他们的君主，去当他们的老师，带领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。

陛下正是这样贤能的人。陛下这种万民敬仰的人，当为万世之君。”

石漱钰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点了点头：“朕知道了。”

她坐直身体，整了整衣襟，正色道：

“朕永维圣道，思阐儒风，故尊崇先圣，所以宏至教，褒奖后嗣，所以美前烈。

文宣王四十三代孙孔仁玉，克履中庸。三命益恭，敦素凭於祖业；百代必祀，光宠被於朝恩。

积庆之馀，既开於土宇；盛德不朽，宜传於带砺。

孔仁玉可袭封文宣公，食邑一千户。兼封曲阜令，赐绯兼赐银器、杂彩、茶等。”

孔仁玉愣了一下，随即跪倒在地：“臣叩谢陛下隆恩！”

“起来吧。”石漱钰摆了摆手，“除了这个，朕还有一件事想托付于你。”

孔仁玉站起身来，恭声道：“陛下请说。”

“朕欲重新修正九经。”石漱钰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，

“朕想请你从曲阜的藏书处，取出周易、尚书、诗经、周礼、仪礼、礼记、春秋左传、春秋公羊传、春秋谷梁传这九部经典，朕想要刻板印刷，颁行天下。”

孔仁玉闻言，心中一震。修正九经，刻板印刷，颁行天下。这是何等宏大的文化工程！

如果能够完成，不仅将为天下儒生提供标准的经典文本，更将极大地推动文化的传播和发展。

他激动地道：“陛下欲想教化于民，臣等怎敢不尽心尽力？莫说这九本书，便是其余的书，陛下也可以随时取用！”

石漱钰摆了摆手：“文宣王孔子乃是百代帝王师，朕从你们那里借出九经，就已经很麻烦了，怎敢再额外劳烦？

等明年，朕会亲自去曲阜祭拜文宣王，还请文宣公到时随从。”

孔仁玉连忙道：“臣乐意效劳！”

“你回去之后，记得差人将九经送来京城。”石漱钰叮嘱道。

“是，陛下！”孔仁玉躬身道，“臣回去之后，即刻安排人手，将九经抄录副本，尽快送至京城。”

石漱钰点了点头：“好。你下去吧。”

孔仁玉再次行礼，然后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垂拱殿。

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，石绿宛走上前来，轻声道：

“陛下，您方才问孔仁玉的那个问题，臣在旁边听着都为孔仁玉捏了一把冷汗。”

“朕只是想试探一下他。”石漱钰淡淡地道，

“朕要看看，孔子的后代是否真的有圣人之风，是否有胆识、有智慧。

如果他方才为了讨好朕而昧着良心说符合周礼，那朕反倒会看不起他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深远：

“分封文宣公，不仅仅是为了重塑儒家的正统地位，更是为了向天下传递朕崇文的信号。

唐末以来，教育松弛，府学和县学几乎全部荒废，书籍也大多在战乱中被毁坏。

朕要修正九经，刻板印刷，就是为了让天下的读书人有书可读，有经可学。”

石绿宛和石雪对视一眼，齐声道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
“别拍马屁了。”石漱钰摆了摆手，“给朕拟一道圣旨，颜回第四十六代孙颜涉，担任曲阜主簿。让人带去曲阜。”

石雪连忙铺开圣旨，提笔蘸墨，按照石漱钰的口述写下了任命文书。

石漱钰等她写完，拿起玉玺盖了上去，然后将圣旨递给她：“发下去吧。”

石雪接过圣旨，躬身退出了垂拱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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